
我看电影已养成“迟到”的不良习性,不少好片子都是收了之后留待数年之后再拿出来观赏,选在年假期间,不依不动,只是将那些自己欠下的“债”还掉,比如这部《尘雾家园》。在这部充溢着悲观与迷失情绪的电影中,本·金斯利扮演从伊朗逃避政变而举家迁住美国的艾米尔上校,他固执倔强,把持着不容侵犯的自尊,这个角色经常让我想起小说《追风筝的人》中男主人公阿米尔的父亲,尽管只是个阿富汗富商,却与艾米尔上校有相似经历,同样在自己的祖国德高望众,跌宕的局势亦令他不得不逃往美国避难,逃亡路上危机重重,受尽折磨,却始终坚守他的品格。
可恨电影的结局却与书截然相反,它凄怆到让人张口结舌,宛若在辅好的羊绒毯上泼了一桶鲜血,令这小矛盾即刻间变得触目惊心。《尘雾家园》的故事起源尽管有点儿荒谬,演变下去却是愈加黑暗和彷徨。片中每个人都并不恶,却均栽在追寻最终归宿这条路上,究竟哪里才是自己的家园,我们需要投回谁的怀抱才能让灵魂得以安顿?答案往往是泛着泪光的。艾米尔上校在这场争夺家园之战中代价惨重,本质上却与阿米尔的父亲是殊途同归,用死亡达成重返故里的夙愿,哪怕故园已被摧残得尘嚣飞扬,变得如雾般陌生模糊。
记得《追风筝的人》的作者假借书中人物之囗评判阿富汗“是一个忧郁的民族”,尽管结尾他已将这忧郁过滤掉。直至看过《尘雾家园》,我才深谙其中份量,当儿子不幸中弹正被急救时,艾米尔上校在等候室歇斯底里,跪地请求真主保佑,并作出种种诱人的承诺,只求能挽回这惟一的血脉;无奈已回天乏力,看见急救台上儿子的尸体,艾米尔反而平静下来,似乎是听见了某种遥远而亲切的召唤,他俯身亲吻了儿子,回到那幢与一个美国女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房子里,用下药的红茶毒死了自己的妻子,在阳台上面对血色夕阳,他抱紧妻子的身体喃喃道:“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,我已经不想再等待了。”然后,艾米尔温柔地把妻子放到床上,穿了军装,用一只塑料袋让自己窒息而亡。看到那个场景,我突然发现卡勒德·胡赛尼囗中的“忧郁”正被精确地描摹,阴沉压抑的成分塞满了电影的每一条血管,令它显得不堪重负,同时亦让观众不堪重负。

而《追风筝的人》的寻觅家园之旅似乎要显得更加宏伟一些,小说被折成三个阶段。第一部份弥漫着某种黑暗的愉悦,童年时光如此美好,生活亦是如此幸福满足,这光明的氛围恰恰是埋下恶果的最佳时机,因此阿米尔的心魔每一次震荡都会将我们往阴影里拉扯一记,罪孽像陶器般从胎泥开始被悄然塑造、烧制,最终成形。第二部份则是讲叙阿米尔与父亲在美国的艰苦生活,在陌生而自由的国度里,可是无论交际、联姻抑或道德标准,他们依旧维持祖国的风俗习惯,仿佛要誓死抓牢那一点点家乡的根苗,异乡的生存经历似乎让阿米尔童年的梦魇暂时掩没了,但是若干年之后,一通故人打来的电话重复又唤醒了他的思乡症,同时亦挖出他那块永久的心病。最后的部份则是赎罪全过程,阿米尔重返阿富汗,一路走来已是满目疮痍,对饱受战火蹂躏的家乡喀布尔,阿米尔下定决心要弥补当年的愧欠,文字在此时已抵达高潮,它凭借怀有良知的阿富汗作家之囗,呈现了一个民族颠沛血腥的残酷命运,曲折悲怆,荡气回肠。
书中表达的回归“仪式”确是可以与追风筝游戏产生微妙联想,高高放飞自己的风筝,将别人的风筝线割断,然后奋力去追被割断而掉落的那一只,仿佛惟有追到,方能完整为一个人。卡勒德说,美国人看电影不喜欢有人剧透,而阿富汗人则注重结果,哪怕《七侠荡寇志》已看过十一二遍,亦要再看。没错,事先知晓结局便是坦然接受命运的态度,反正已是伤痕累累,生存却依旧是生存,热爱亦还是热爱,哪怕离家千万里,总有一根透明的线联系起来,辨清了风向,轻轻一扯,便能穿越层层尘雾,回来,回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