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前几天看到关于迟自强的一篇传记文章,讲他当年被捕的经历。因为一群人拉起窗帘跳贴面舞,听邓丽郡的歌,被邻居举报生活作风不健康,被捕以后,与他发生过性关系的两名女子亦被判了刑。据他自己讲叙,当初与他关一个牢房的还有另外两个流氓犯,一个因为强行搂抱女青年,被判了四年,另一个偷窥女厕被逮,判了死刑。迟自强说,在那个年代,谈恋爱是要先向组织申请,批准了方可约会。迟自强入狱后不久,他的空姐女友便嫁了,男方娶她的前提是不计较她曾经和迟自强好过。
迟自强的回忆录,总教我禁不住想起电影《玛德莲堕落少女》,亦是同样荒唐的理由,三位年轻女子被关进玛德莲女童院受惩,在那里,她们经历了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虐待,无非是被表兄强暴,长得过于美丽不得已招惹了是非,抑或未婚先孕等等如今看来完全称不上罪孽的无辜事件,在六十年代的爱尔兰却宛如雪白躯壳上一条丑陋触目的疤痕,不管是自己加诸的还是他人恶行所致,最后被责难的永远是那一群可怜的女人。性爱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都被归于不道德的范畴,记得女童院其中一位少女出逃后即被父亲拎了回来,他将亲生女儿重又推进“魔窟”之际,还告诉她他不再是她的亲人了,这种对骨肉莫名的刻毒仇恨让人胆战心惊。可即便是被压抑住的情欲,亦有变相释放的一刻,玛德莲的修女让她们脱得一丝不挂,轮流评论这些人中间谁的乳房最大,谁的屁股最美,修女称之为“游戏”,其实残酷的只是外表,在本质上她们和那些被囚禁在玛德莲的“罪人”一样可怜。
玛德莲女童院中最显眼的是一位名叫伯纳黛德的女孩,与托纳多雷镜头下的玛莱娜一样,是男人心里的女神,女人眼中的荡妇,自从来到玛德莲第一天开始,她的美貌便被定义为万恶之源,怨恨随即滋生,伴以无止境的恐惧。伯纳黛德的故事在我看来,与迟自强如此相似,他和她当年是一样困惑的,不明白缘何两情厢悦的欢爱会遭到审判,人们发出愤怒的呼喊,要求给他们最严厉的惩戒。相比之下,伯纳黛德的结局要让人释怀一些,她反抗并逃跑,与修女争夺通往自由世界的钥匙,玛德莲的院长紧紧拽住钥匙不放,誓死捍卫这最后的道德防线,而伯纳黛德却是急切地要冲出禁欲的牢笼,胜利在望时却遇到如此强势的阻截,难免歇斯底里,正在撕扯间,与伯纳黛德一同逃跑的女人将备用钥匙放回到桌上,院长这才放开手,成就了世上最悲凉的妥协。可见堕落果真是有尺度的,宽与窄一念之间,所幸我们身处的是逐渐放松的环境,憋得太久总要爆发的,只好给出愈来愈大的空间。
迟自强后来其实远比伯纳黛德要好运,他实实在在地在狱中度过四年光阴,出来后大约已开始提倡自由恋爱了,手牵手听“靡靡之音”亦不算有伤风化了,这场牢狱之灾立刻显得让人啼笑皆非,现在其实也一样,堕落不再与羞耻一类的词汇联系起来,倒是突然成了某种可供炫耀的“资本”,这才红了《铁窗泪》。我常暗自揣度,倘若将迟自强的故事拍成电影,配以王小波式的黑色幽默,定有出彩的地方。伯纳黛德因为玛德莲带给她的可怕梦魇,最后不得不远赴异国,重建自己的人生,以摆脱她少女时代的痛苦记忆,迟自强却对这段过去津津乐道,颇有因祸得福的味道,尽管嘴上一再表示“如果我晚生二十年就好了”,听起来却总有不那么真诚的感觉。自然,确是有晚生了二十年而值得庆幸之人,“艳照门”倘若发生在一九八三年,怕是当事人都要灭九族了罢。